挖机的那些事（72）姚顺挑地域争端，湄泽县司机奋起抗争

姚顺带头组建工程机械商会的事，沸沸扬扬闹腾了几天，眼看就要偃旗息鼓，一张湄泽县挖机台班账单的图片，在官桥机械圈内火速传播开来。账单显示，这台挖机是去年三禾电子厂工地，由总包方中冶集团雇佣过的一台斗山220-5。账单显示的租赁价格，确实比官桥的市场价格要低。一夜之间，姚顺的微信群一下子从七十多人增涨到两百余人。但凡涉及机械设备，哪怕是家里有农用车，收割机的主子都拉到了群里。
        紧接着一份中冶集团的机械租赁合同资料被爆料出来，正在官桥同时承包的两个大项目工地上的挖机，吊车等机械老板们再也沉不住气了，纷纷义愤填膺，宣誓要尽快成立商会，维持行业秩序，维护机主权益。
        官桥和湄泽县的机械老板们，被这份合同拉到了对立的两面。双方之间的矛盾日渐激化，这个时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彻底彻底引燃了本地和外地利益之争的火药桶。

这一天中午，姚顺和几个哥们儿在工地食堂吃饭，忽然姚顺表弟站起身上下摸着口袋，眉头一皱说：手机丢了。
        哥们儿几个表情夸张地惊呼起来，什么，手机丢了？这反应不亚于上战场才发现忘带子弹。
        这个时候食堂没几个人，大热天都穿着薄薄的衣裳，根本藏不住什么东西。姚顺身边的平头胖子司机一拍脑袋，跟姚顺说，刚才有个人好像在我们身边晃悠，这才刚出去一会儿……
        姚顺扔下碗筷，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宿舍。胖子说的这个人，是才来工地两天的现代215-7的司机。挖机是湄泽县来的，司机自然也是湄泽县人。几个人怒气冲冲地将现代司机堵在宿舍里，二话不说翻开他的行李箱，姚顺堂弟的手机就这么轻易被搜出来。
        现代司机一脸惶恐，还来不及辩解就被姚顺一脚踹出门去，嘴里骂骂咧咧道：湄泽县小偷，滚出官桥。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齐声喊：湄泽县小偷，滚出官桥……
        平头胖子点开手机相机，对着现代司机前后左右无死角一顿狂拍。不一会儿，所有的人在朋友圈和微信群看到湄泽县挖机司机偷手机被抓现行的图片和文字。胖子装模作样地采访姚顺堂弟事发的前因后果，视频段子如现场直播一条接一条地传播开来。
        吵闹声惊动了老董和另外几个湄泽县老乡。老董话不多，劝导平头胖子适可而止，不要再恶意诽谤湄泽县人的声誉。显然他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遗余力地站在自己老乡的立场上，为他跺脚呐喊。
        姚顺抽着烟不表态，胖子仍旧大肆宣扬，必须赶走湄泽县小偷。老董见他们不依不饶，执意制造地域攻击，只好打电话求援。不到半个小时，从官桥数十个工地向这边聚集了二十多人。与此同时，姚顺三十余人的后援力量也火速赶到现场。
        工地上热闹起来，两班人马紧张地对峙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这个时候警笛声大作，一辆破富康和一辆面包车警车及时赶到。

富康上下来两个人，也就是去拆迁户黄二牛家办䅁的两位。一个戴眼镜的队长，另一个负责做笔录的警员。面包车上就一个司机，胸前挂一个袖珍摄像机，负责录像取证。
        眼镜队长下车警告道：都不许动。
        众人松了一口气，僵持半天的两班人马，各自往后挪动了半步。姚顺抢占先机，指着现代司机告状说，同志，这个人偷我手机，人脏俱获……
        现代司机一脸委屈，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就被官桥本地人马起哄“抓小偷”的浪潮声给淹没了。眼镜队长打量着现代司机，又看看四周花团锦簇一般的人群，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是来作证的——站在最前排，一个穿着拖鞋短裤的矮个子往前挪了挪步子，说：我们可是证明，姚总确实有这样一部手机。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来作证的。这激动的声势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发现UFO。
        摄像机对着人群拍摄，现场笔录同时也在进行着记录。眼镜队长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湄泽县人，问，你们干什么的？
        湄泽县人也同样哑口无言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总不能凭空说自己在数公里之外的工地上，证明现代司机没偷姚顺手机吧。眼镜队长不耐烦地挥手谴散围观人群，带姚顺和现代司机上了警车，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我躺在床上，腿伤没有痊愈不敢动弹。好在通过手机视频和群友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解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在视频中，我看到很多张熟悉的面孔，其中就有雷洪波。雷洪波离开李国涛的挖机，出去单干后，姚顺介绍过几单业务给他做，他和姚顺的关系就走得比较近了。
        我和雷洪波从纺织厂工地到物流基地，关系处理得还不错。雷洪波比较信任我，平日在微信上一直保持着沟通。因此姚顺丢手机这个蹊跷的事件，我从雷洪波的只言片语里，八九不离十也推断出些许端倪。整个事件，就是姚顺安排策划的一场闹剧罢了，只不过伎俩过于低端，手段过于卑劣。我和雷洪波议论归议论，但是看破不说破，相互保持着彼此的默契。
        姚顺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毫发无损地回到工地。而湄泽县司机却没有那么幸运，饿着肚子呆到半夜，仍然没有一个定论。湄泽县挖机司机们发扬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从通用汽车工地转移到派出所大门口，喊着口号声张正义，为老乡打抱不平。
       派出所所长大大低估了湄泽县人团结一致的意志和决心，连夜申请上级技术部门作指纹鉴定。技术部门说，出结果最快得一个礼拜。
        所长从办公室出来，面对人群说，技术部门说，调查结果最快得三天。
        湄泽县司机齐声抗议，说，栽赃，陷害，放人。
        又有人说，不放人，不开工。
        所长同志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慌忙安抚众人情绪，表示要申请领导重新调查。回办公室喝了一口茶出来，现代司机跟着出现在大家面前。人群一阵欢呼雀跃，仿佛取得战争胜利的勇士。

现代司机虽然被无条件“释放”，但是这个事件并没有烟消云散。湄泽县挖机司机自发组织起罢工运动，在通用汽车工地外拉起横幅，要求姚顺向现代司机道歉，恢复湄泽县人权和声誉。分布整个官桥工地的湄泽县挖机司机，凑起来整整五十人。虽说就几十人和官桥二百来人的机械化队伍抗衡，无异于伊拉克被美国蹂躏于股掌之间。然而伊拉克的动荡却影响着全世界人的口袋——湄泽县挖机司机们的罢工，同样影响着官桥工程建设进度和挖机老板们的口袋收入。老董罢工，导至李国涛的挖机也停了。与李国涛一样请的湄泽县司机的机主们，渐渐有点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出谋划策，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双方各自安好。有人说采用多点击破法，内部瓦解他们。各人回去说服自己的司机，糖衣炮弹也好，悲情苦戏也罢，让他们浪子回头，回心转意。然而这个方法并没卵用，王德江满嘴跑火车的看家本领使出来，都追不上司机愤懑离去的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挖机晒太阳。高富帅的挖机也停了一个，四处打听代班司机，一问费用翻了倍，逼得他自己扒上驾驶室，颤颤巍巍摇着半生不熟的手柄。还有人说挖机老板哪里能被司机牵着鼻子走，不干全部滚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只条腿的司机我还找不着？宁愿挖机晒太烂了，也不能惯着这帮外地人。没有他们，地球照样转，太阳照常升起……一通骂骂咧咧过后，没有人吱声了。显然，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劝服司机回头行不通，从姚顺身上找突破口，让他主动向湄泽县人道歉呢？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这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大家心里嘀咕着，观望着，却没有人站出来当出头鸟。都是官桥本地人，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帮着湄泽县人说话，得罪姚顺背后的陶正奇，傻子也得掂量三分。
        罢工运动持继了两天，惊动了官桥政府机关。派出所的警车喊着大喇叭，来回在通用汽车工地绕了三个来回，劝离无效后灰溜溜地回去了。这个时候，官桥街道办的公务车驶入人们的视线中。街道办主任是一个大腹便便，矮胖的中年男人。梳得精光的发型往后倒着，油亮的皮鞋光可鉴人。他白净的肤色和晒得黝黑的挖机司机师形成强烈的反差，往人群里一站虽然看不见脑袋，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优越感。
        领导走到哪，自然是万众瞩目的。为了让人看清自己的尊荣，街道办主任瞅准工地大门的台阶登了上去，俯瞰四周，台下鸦雀无声，效果良好。
        街道办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湄泽县的远方朋友们，各位挖机师傅们，大家好，我是官桥街道办主任兼开发区建设指挥组组长。我代表官桥全体老百姓，欢迎你们参与官桥的现代化建设，同时感谢你们的辛劳付出和无私奉献……
        他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空回荡着，果然领导就是不一样，出场自带音响效果。
        没有听过官话的挖机司机们，耐心地等待着街道办主任停顿间隙中的酝酿，不知道是谁一声叫好，带头鼓掌，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配合鼓起掌来。

街道办主任满意地做着压手的动作，现场安静下来。他接着说，官桥人杰地灵，历史文化悠久。民风淳朴，热情好客。湄泽县也是闻名遐迩，是一个美丽富饶更是一个人才倍出的地方。我从大家真挚的目光和朝气蓬勃精神面貌整中，能深切感受到湄泽县老乡们的勤劳务实的品质和坚韧不屈的精神，感受到大家满腔热血全心全意建设国家的崇高信念，感受到大家对官桥这片土地，对官桥人民的无限热爱……
        台上领导慷慨陈词，声情并茂，台下的人如同遨游在激情浩瀚的浪潮中，半痴半醉。突然一个觉醒的呐喊声打断了领导热情洋溢的发言：不，我们不热爱这里，我们要的是尊严……
        众人从沉迷中回过神来，也跟着抗议道，我们要尊严，不要欺骗……
        还有人爆粗口，去你大爷的！
        领导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会儿脸不改色，从容镇定，待大伙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开了口：当然，在我们展开双臂，真诚迎接远方的朋友，期待老乡们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共同生活，共同交流的时候，难免会产生些许磨擦和分岐……整个事件的详情，我们认真听取了相关单位和个人的检讨和汇报，同时也在进行充分的调查……我相信这起事件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最终我们也会给双方，给所有湄泽县老乡一个满意的交待。但是现在，整个官桥的发展建设任务非常繁重，摆在我们面前的最紧迫的事情，就是复工复产。我们政府部门，还是希望老乡们能够以大局为重，全力配合生产建设，圆满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光荣使命……
        政府官员讲话就是不一样，一连串的经济，建设，发展等词汇，像给所有人注入兴奋剂一样，满脑子都是国家未来宏伟蓝图的盛世场景。在这种搏大无私崇高境界下，个人的私情怨恨显得那么卑微与飘渺。
街道办书记讲完，意犹未尽，整理了一番思路，给大家讲起铁人王进喜的先进事迹，讲起劳动楷模焦裕禄，甚至还有保尔柯察金的名言：“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
        当大家听到“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句话时，所有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掩面而泣……
        末了，街道办主任向大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为更好地促进官桥工程机械行业健康发展，进一步提升操作技术人员团队协作能力，增进官桥和湄泽县两地友谊交流，开发区管委会准备筹办一个挖掘机职业技能竞技比赛，获奖者将会有丰厚的奖金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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